作者 laal (艾維斯深海) 看板 CFantasy
標題 轉連載:祚明-夏之篇-第六章《新朝》
時間 Fri Jan 10 14:43:52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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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新朝
王義聞言,渾身一震,小心的收起聖旨,揣到懷裡,然後端著托盤,一瘸一拐的蹣跚著退
出去。身後自有魏習文調拔了幾個大內親軍護衛著。
從乾清宮裡出來,王義沒來由的鼻頭一酸,眼眶中就要掉下淚來,他使勁瞪了瞪眼睛,強
忍下去。
二十年了,快二十年了,當初的一幕又浮現下眼前。
王恩倒在地上,口中滿是血,“我像不像個爺們”,……
王義的思緒又拉向了更遠。
那一年,劉六劉七作亂,賊兵沖進家裡,要欺負娘和姐姐,爹爹試圖阻攔,結果被他們砍
死了。那時候自己也就十歲吧,不知怎么就拼著命沖上去,然後挨了一腳就暈過去了,等
醒來時,賊兵已經退走了,屋裡,娘也死了,姐姐不見了,那時自己只會趴在門口哭泣。
然後,就有一個人在門外喚自己,是未出五服的族兄慕佛童,他的家裡人也都死光了,當
時他正在河邊摸魚,躲過了賊兵。那時候,村裡已經被賊兵放火燒成了廢墟,佛童就帶著
自己四處流浪,他比自己大兩歲,人又精靈,一直像待親兄弟一樣照顧著自己,後來一直
來到京城。
日子很苦,挨餓是經常的,每次佛童弄來什麼東西,總先盡著自己吃;挨打也是經常的,
每次受欺負的時候,佛童總是先護著自己。
這樣的日子不知什麼時候是個盡頭,直到有一天,義父的出現。
那是一個初冬的清晨,天氣很冷,兩個人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倒在路邊。
一頂過路的小轎停下來,下來一個白白淨淨很慈祥的人,就是義父,他掏出兩塊點心分給
了佛童和自己,是一塊桂花糕,還冒著熱氣,自己從來沒有吃過那麼好吃的東西,哪怕直
到現下也沒有。
義父笑瞇瞇的看著兩人把桂花糕吃下,拍拍自己的頭,就準備離開。
這時佛童掙扎著沖上去,扯著他的褲腳,“老爺,收下我們吧。”
義父搖搖頭︰“我不是什麼老爺,就是一個下人而已。”
佛童只是拉過自己,一起苦苦的哀求。
至今還清楚的記得義父的勸告,“要到我這裡來,就得挨一刀,挨過這一刀,就不是男人
了,這條道不要走。”
可是佛童和自己又冷又餓,已經暈了頭,為了活命什麼都顧不得,只求著義父收留。
義父最後嘆口氣,說,“孩子,你可想好了,挨了這一刀,就沒法回頭了。”
佛童和自己趕緊點頭,生怕錯過這個機遇。
於是過了兩日,義父帶著佛童和自己,到場子挨了一刀,萬幸兩個人都活了過來。
然後慕佛童就成了王恩,自己也就成了王義。義父說,“作人要懂得知恩圖報,主上對咱
有恩,咱就得有義。”
入宮的時候,劉瑾剛剛倒台沒幾年,但先帝一向對內侍管得松,義父走關係把哥倆送到了
內書房,聽了幾年書,兩個人就跟著義父侍候著夏娘娘,雖然沒有外面那些人威風,但也
過得安穩。
……
“你說,這一次我做的像不像個爺們?”
自己永遠也忘不了,王恩倒下的時候,那決然的眼神。
忘不了﹗
從心裡,佛童就是自己的親生哥哥,可是這個仇卻無法報了,只能默默的壓在心底,慢慢
的由時間來消磨盡。
後來,那些惡人又打斷了自己的腿,這是仇上加仇,可是自己仍然只能忍耐。
在王府裡呆了這些年,不見天日,其中的艱辛自然提起來就心酸,慢慢的,習慣了陪著義
父、小王爺孤獨的生活,時間久了,仇恨也就淡了。
王恩的死,眾人都是無可奈何,若是就此罷了,這段恩怨也就算了。
這本是無望的事情,沒想到,沒想到,小王爺當上了皇上,竟然還有這么一天﹗
佛童,哥哥,我等到了這一天﹗
王義的臉色紅潤起來,眼中閃著激動的光芒,那條瘸著的腿也似乎利索了許多。
王義出了東安門,坐上英國公府的馬車,向著裕王府馳去。
這個時候的宮裡就是一堵漏風的牆,在大清洗中,大臣們接管了宮裡宮外,自然安插了不
少眼線。雖然已經關閉了宮門,但眼下宮中原有的錦衣衛、勇士營解散,大內親軍又剛剛
新建,守備力量薄弱,難以阻斷內外消息的傳達。何況朱載璽甫一入京,難以掌控局勢,
又失去了東廠和錦衣衛的耳目,大臣們在宮門外也安派了人盯梢。召傳王義的旨意一下,
便有消息傳過來,正在大家猜測是為著什麼事的時候,又傳過消息︰皇上遣王義去給裕王
賜酒﹗
徐階得到信報,只是輕輕的嘆息了一聲。雖說司禮監擬旨的人都被皇上留住,無法知道聖
旨的內容,但想想當年的舊事,也便猜出來了。
一報還一報哪﹗
不過,裕王,大家都已經得罪的狠了,留下興王這支人,將來一但局勢反覆,倒霉的就是
自己這些參與奪宮之變的人。雖說皇上的做法有些過份,但結果卻是對自己這些人有利的
,大家也就預設了。
就連商大節這樣的耿直人,也只是發了幾句牢騷,並沒有什麼實際的阻止舉動。
這時只有一個人急了,前裕王傳高拱。
高拱本來並沒有多少資歷和威望,不過是因著裕王傳的身分才顯耀起來,在奪宮之變後,
裕王失勢,他也就不被人重視了,只撈著一個國子監司業的職位,正六品官。以他嘉靖二
十年的進士,能得到這個位子,已是超擢了,是徐階念在舊情的份上,但在高拱的心裡很
是憋屈,他自覺也算是名門之後,奪宮之變也有首昌之功。不過,情勢比人強,高拱既沒
有資歷,也沒有兵馬,也只得忍下了。但當皇上賜酒給裕王的消息傳來,高拱本已平靜下
來的心又慌亂起來。
宮裡的消息本沒有人告訴他,不過這個消息一傳出,高拱還是聽到了,他知道徐階等人的
心思,也沒去找他們,直接衣冠不整的趕往裕王府。
裕王府就在出了東安門不遠,王義端著托盤走進去。
“王爺接旨吧”,黃錦那尖細的嗓言在耳邊回蕩著。
“裕王爺,請吧﹗”王義倒滿了一杯酒,將酒杯向朱載垕捧過去。
那個時候,朱載璽才六歲,並不懂得什么,這時,裕王朱載垕已經十歲了,已經知道很多
事了。
他看著那杯酒,身子開始瑟瑟發抖,滿是恐懼。
“殿下,快些,奴婢還等著回去複旨呢﹗”王義的嘴角浮出一絲戲謔的笑意。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曾幾何時,有人會想到今日這般景象?
裕王戰戰栗栗的接過那杯酒,顫抖著捧在手裡,他並不是一個剛毅膽大的人,何況他還是
一個十歲的孩子。
他求助的向左右望過去,王義的視線也隨著他的目光左右搖擺,只見幾個內侍和侍女都將
頭深深的埋在地上,不敢抬起來。嘉靖帝一向對身邊人刻薄,朱載垕也還沒到學會收買人
心的年紀,這個時候自然也沒有人愿意為他挺身而出。
朱載垕收回目光,盯著那杯酒,眼中充滿了無助與絕望。
“不要﹗”
這時門口一聲震耳欲聾的大喝,驚得眾人一呆,只見高拱滿頭大汗的沖進來。
朱載垕見著他,兩行淚滾滾而下,哽咽著道︰“高師傳……”
王義轉過頭來,他並不認得高拱,但聽到裕王喊師傳,心知便是領裕王府的職事,陰聲道
,“高先生是要做什麼?莫非要忤逆陛下的聖意?”
好好的事情被人打斷,他很有些不悅。
高拱一呆,愣在那裡,說不出話來,許久,他走過去跪在朱載垕的身邊,捧著他端著酒杯
的雙手,顫著聲道︰“殿下,這酒不能喝﹗”
王義的嘴角浮起一絲冷笑,“那應該誰喝呢?”
他盯著高拱,眼中滿是歹毒,“高先生喝啊,若是高先生喝下去,奴婢便把這干系擔下了
,自去找皇上領罪去。”
“閹豎﹗”高拱恨恨的低聲罵了一句。
王義似是未聞,只是盯著他,“高先生,喝下去啊﹗”
他的語氣很帶著不屑,讓人聽著不舒服。
高拱的火暴脾氣便要發作,但他終是猶豫了一下,忍下去,又罵了一句,“小人得志﹗”
然後心有不甘的退開。
高拱不能,他還有很多的抱負,他畢竟不能像一個太監一樣了無牽掛。
大禮議,已經把士人的脊梁打折了。為了一個落魄的孩子,搭上自己的前途和性命,到底
值不值得?
高拱退開後,朱載垕再也沒有什么指望了,他捧起那杯酒,眼中含著淚水,滿是怨恨,“
愿來世莫生帝王家﹗”
然後一飲而盡,閉目待死。
“殿下﹗”高拱上前一步,又生生的收回了。
眾人只把目光盯在朱載垕的身上。
……,良久,無事。
不說高拱等人與朱載垕自已,連王義也充滿了疑惑,他驚慌的取出聖旨來,“今朕賜酒本
無惡意,唯使弟知曉前事。你我皆姓朱,同是一家人,何必相煎太急?先帝雖不仁,朕不
能不義,賜弟還襲興王故封。若有代飲者,文授奉政大夫,武授武節將軍,以旌其忠。”
王義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裕王府,他一頭鑽進馬車,直奔東安門。
歷代以來,為防止夜間發生變亂,宮門酉時關閉,任何人不得進出,如有緊急情況,亦不
過是從宮門縫裡遞進折子去。先前朱載璽召傳王義入宮的時候,宮門就已經關閉,只是值
守的大內親軍已經得了朱載璽的旨意,王義進出自是無礙,在門下喊了一句,“我向陛下
複旨”,大內親軍認出來,就打開旁邊的小門,放他進去。
王義跌跌撞撞的跑進乾清宮,一頭扎到地上,哭道︰“皇上,皇上﹗為什麼?為什麼﹗奴
婢是個廢人,身邊也沒有其他的親人,只想和義父還有王爺一起好好過日子,本以為兄長
的仇也沒指望了,現下王爺成了皇上,天下誰都得叩頭聽話,可是兄長當年是為皇上死的
,害死他的人就在陛下眼前,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天下的事,皇上自有主意,奴婢只是個
廢人,不該過問,奴婢就想知道為什麼,為什麼?奴婢就拿這條賤命來問問為什麼?﹗”
張吉祥被王義的舉動嚇住了,他一個新晉之人,將來又是與王義共事,不敢說話;魏習文
與朱載璽相處的已久,知道些舊事,了解王義和朱載璽的關係,見朱載璽未表態,也就沒
有舉動。
只有外面值守的許逵聞聲沖進來,按刀怒喝道︰“放肆,你一個奴婢之人,皇上做事,哪
由得你來過問﹗”
朱載璽卻抬起手來止住他,輕嘆一口氣,“你們都下去吧﹗”
屋裡只剩下王義與朱載璽。
朱載璽走過去,雙手扶著他的肩膀把他去起來。
王義本要抗拒,但是感受到朱載璽的溫暖,終是順從的站了起來。
朱載璽看著他,溫聲道︰“你是吾身邊的老人了,這些年也跟著吾吃了不少苦。”
王義眼圈紅了紅,低下頭去。
朱載璽繼續道,“王恩的事,我很傷心;你的事,我也很傷心。”
王義低低的道,“奴婢這條腿不算什麼,奴婢本就是個廢人。只是兄長卻已經死了,再也
活不過來了。”
朱載璽輕輕的道,“王恩的事我很傷心,害死王恩的人已經死了,若是非要算到裕王的頭
上,當裕王在喝下哪杯酒的時候,他已經死過一次了,”
王義想想裕王喝下那杯毒酒的時候,眼中絕望,心下好受了一些,“只是只是,裕王是個
大患,將來與皇上爭這天下怎么辦?”
朱載璽搖搖頭,“裕王只是個孩子,想想他,就想起了當年的我,若他真能把我比下去,
那這個皇位,我本就已經坐不住了,沒有裕王,也還有其他人。”
王義默然了片刻,跪下去,叩地,“奴婢冒犯皇上,罪該萬死﹗”
朱載璽按著他的肩膀,“你是我得信的人,將來日子還長,以後不要再這么冒失了,要讓
那些官員們知道了,不知又生出什麼事來。”
王義再次把頭叩下去,流著淚,“皇上……”
朱載璽道︰“你先回去吧,好好照顧巧妙兒。”
王義應了,便要退下去。
朱載璽忽然又喚住他,將一折書信遞過來,道,“你把這個轉給喜子和文長先生,要他們
務必要依我信中所言,拿出個綱程來,明日早朝之前給我。”
五更天,鐘?響過,朱載璽醒了,打個哈欠,從床上坐起來。
明初的幾位皇帝都很勤政,太祖“雞鳴而起,昧爽而朝,未日出而臨百官”,雞鳴也就是
四更天。天順之後改為五更起床、日出而朝,之後的幾位皇帝也沿續下來,不過除了孝宗
堅持每日早朝,其他大多怠於朝政。嘉靖帝即位初年,也曾未及昧爽而朝,但後來閣臣們
擔心“聖躬過勞”,勸止了,後來的嘉靖帝便多年不朝,甚至言道“朝堂一坐亦何益”。
這時,天色剛剛烏蒙亮,張吉祥領著一班內侍宮女進來,侍候著朱載璽洗更衣,然後又
傳上早膳。
一切準備妥當,離日出還有些時間,朱載璽便靠在座位上瞇著眼養神。
這是他的第一個早朝。
過了一會,魏習文領著吳茂進來。
吳茂雖沒有官職,但他一直充當著侍衛的角色,配著刀護在朱載璽身邊,而蘇熙、徐渭兩
人卻要在午門外列班等候。
他走上前來,從懷裡摸出一個拆子,“陛下。”
朱載璽接過來,認真的翻閱了兩遍,臉上顯出歡喜來,“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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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門外,一眾官員聚作幾處竊竊私語。
“昨夜的事,都知道了?”翁萬達低聲道,看得出來他昨夜沒怎么睡好。
周遭的幾人點點頭,也都是困乏的樣子。
“宮裡傳出消息,王義後來哭鬧著去找皇上了。”王邦瑞補充了一句,“他和王恩是族兄
,關係非比尋常。後來不知皇上說了些什麼,他就好好的出來了。”
楊博眼中掠過幾絲陰狠,“留下裕王,實在是個後患,聽說皇上少年時身體一向不大好。
”
眾人都明白他的意思,將來一旦朱載璽有個長短,裕王很有可能回來即位,那時大伙就是
罪臣﹗
一直沈默的徐階這時也發話了,“世宗在位二十余年,外面難免有些信重的人,若是裕王
之藩,只怕有心人會生出什麼事來。”
眾人也都憂色重重,畢竟大家只撐握了京師,韃靼的威脅又如此大,一旦京師有個風吹草
動,地方上的野心家趁機謀篡另立,也未可知。
楊博道︰“那就將機就計,派人監視住裕王,一有跡象,證據確鑿,就地斬殺﹗”
王邦瑞搖搖頭,“這樣風險太大了,一但失手,裕王逃脫,必定掀起大亂來﹗朝廷已經這
副景象,再也經不起動盪了。”
徐階和翁萬達點點頭,徐階決然道︰“裕王尚未成人,想辦法暫時留在京中,待七八年後
,想必這天下也就安定了。”
袁煒向遠處孤零零的高拱瞟了一眼,有些遺憾的道,“聽說皇上許諾,有代飲者,可得正
五品升授散階,可是高肅卿沒有那個膽量,白白錯過了這么好的機會。”
奉政大夫與武節將軍是正五品的升授散階,而王府官員裡最高的左右長史也只有正五品。
王用賓皺眉道︰“皇上放過裕王也就罷了,豈可對忠於裕王的人封賞?如此何以明君臣之
份,主上威權何在?”
王邦瑞沈思道︰“國朝向世宗以來,士心煥散,莫非陛下要昌引忠義,以正士風?”
楊博冷笑道︰“一個正五品散階而已,仍是王府的屬官之列,皇上若真心重用,至少得給
個四品,擢出王府﹗只怕,高肅卿若是喝下那杯酒,將來就只能隨著裕王之藩,又能有什
麼作為?”
楊博的論點太過陰暗,王邦瑞、袁煒等人只是苦笑著搖搖頭。
眾人正在議論間,鼓響三通,左、右掖門打開,大內親軍的將校們依次進入,擺列儀仗。
雖說大內親軍府剛剛成立,這些將校又剛剛從牢裡放出來,但他們都是錦衣衛的老底子,
禮儀上倒也沒發生太大的差錯。
百官們散開,分文武兩班到掖門前排隊,等候入朝。
鐘鳴,文臣由左掖門依次進入,武臣由右掖門依次進入,在內金水橋南依品階而立。
鳴鞭,百官過金水橋,到奉天門丹陛下,文臣列在左班,武臣列在右班,在御道兩側相向
對立。
丹陛上,鐘鼓司樂起,朱載璽移駕奉天門,登上御座。
再次鳴鞭,鴻臚寺唱班,文武百官進御道,依序排班,行一拜三叩頭禮。
禮畢,眾臣平身,朱載璽見台下官員似乎比昨日大典時少了許多,隨口問道,“人都到齊
了么?”
鴻臚寺禮官斟酌著回道,“或有未到。”
朱載璽皺起眉頭,“核對門籍,清點人員﹗”
當下有大內親軍前去取來門籍,朱載璽令文淵閣大學徐階、都御史商大節一同查核,內中
有稱病、公差者,則遣大內親軍前往核實。半個時辰後,清點完畢,吏科給事中楊繼盛等
六十七人確實有傷病在身不能朝參,另有二百三十八名大小官員因公奉職,唯長寧伯周大
經、駙馬都尉鄔景和等一百九十六人無故不朝。
自明中葉以來,百官惰於朝參,已是常事,這與明代的朝參制度有關。
西漢宣帝時始實行五日一朝的常朝制度。唐製,文官五品以上及兩省供奉官、監察御史、
員外郎、太常博士每日入朝,號“常參官”,其他官員分為“九參”(一月朝九次)、“
六參”(朝六次)及“四時參”(一年僅四朝)。宋因唐製,常參官不過兩省、樞密院、
六部及御史中丞、諫議大夫等,不過三十余人。
至於本朝,太祖廢除宰相,政事散於六部,無人總綱,凡事必面君請旨而後行,於是官員
一體早朝同參。由於日日趨早朝,不避寒暑,又禮儀煩重,君臣皆不堪其苦;再者,早朝
決議,事無巨細,一切上聞,其餘上千號人就那麼干耗著,效率實在低下;並且,每天早
朝完畢,半日光陰便已過去,嚴重影響官員處理正常政事。於是,在永樂、洪熙朝,便開
始聽政不時,到了宣宗以後,廷臣們更是大規模失朝,所謂早朝,不過參拜行禮,虛應其
事。
宣德三年的一次早朝,文武官員不至者五百余人,其中三百余人失朝兩三次以上。
成化二十三年,太宗忌辰,朝參官員太少,憲宗令錦衣衛、鴻臚寺按門籍查點,文武官員
不至者達到一千一百一十八員。直至嘉靖年間,少年朱濃熜為了展示君威,厲整其風,官
員們才稍稍收斂。
可是,等到了後來隆廣朝,天下多事,綱紀鬆弛,官員們便又懶散起來了。
雖說,朝參禮製有些不合理,官員失朝也已是慣例,但今日是朱載璽的第一次早朝,實在
太傷顏面了。
朱載璽召刑部尚書屠僑出列,問道,“屠卿家,無故不朝,當依何律?”
屠僑略一沉吟道︰“按《大明律》,凡大小官員,無故在內不朝參,在外不公座署事,及
官吏給假限滿不還職役者,一日笞一十,每三日加一等,各罪止杖八十,並附過還職。”
朱載璽乃道︰“律刑如此嚴厲,而官員依舊率相失朝,諸卿議一議,果是本朝朝參之法失
宜么?”
每日早朝是太祖立下的規矩,眾臣相視,皆不敢輕言。
朱載璽乃問禮部尚書王用賓,“王卿家,你為朕說說前朝之例。”
王用賓出列道︰“陛下,商周早朝為集卿大夫議事,其製已不可考,漢代五日一朝,唐宋
常參官則為數十人。”
朱載璽沉吟道︰“每日早朝,虛應其事,官員疲憊,確是非宜,今後唯每月朔望兩次大朝
,其餘諸日,勛貴、散官皆免朝參。唯內閣大學士,六部尚書、左侍郎,都察院正副都御
史,通政使、大理寺卿、順天府,大內親軍都督、五城兵馬指揮使,及六科都給事中,每
日辰時於謹身殿會議,不必候鐘鼓,宮門日出開啟,即可直入殿中。眾卿以為如何?”
朱載璽此舉大順人心,百官都是心中暗喜,並無異議。
唯戶部侍郎趙貞吉出列諫止道,“朝會之時,班行壯觀,進退有序,可以明君臣尊卑,正
上下之分,整飭朝儀,廣開群臣之言,故曰‘禮莫重於視朝’。若陛下平日不視朝,臣恐
下意難以上達,為奸蒙蔽聖聽,專斷擅權。陛下御朝則天下安,不御朝則天下危,請陛
下收回成命。”
眾臣聞言,紛紛心下暗罵。
朱載璽頷首道︰“趙卿家言之有理。不過,朕非不視朝,唯免諸臣每日朝拜之煩。若要明
君臣尊卑,正上下之分,每月朔望大朝,即可整朝儀、行大禮。大臣,皇帝之股肱也,國
家之事當信賴大臣,皇帝之職責在識人才、理人事、定決策也,平常事可托付大臣自決之
,不必事必躬親,不然,反壞了君臣之誼。”
他頓了頓,略一沉吟,“至於下意上達,其餘非朝參官員,若平日有事欲上奏,亦可入宮
面君。”
朱載璽本欲安排在謹身殿聽政,又覺得謹身殿深處宮中,不便,乃道,“平時,朕早朝過
後,於文華殿聽政,百官皆可入文華殿奏事。若有國之重事,朕亦可於奉天殿大朝,召百
官、勛戚共議。”
文殿初皇帝常御之便殿,天、成化朝,太子祚之前,先事于文殿。嘉靖十
五年,仍改皇帝便殿,筵之所。
聽到朱載璽更訂的新朝參制度,階下眾臣都輕鬆了許多,徐階怕再有人生亂,出列道︰“
陛下體恤臣工,實為仁君之舉,臣等恭奉上諭,叩謝皇恩。”
於是群臣一齊伏身叩拜道︰“吾皇萬歲。”
朱載璽微微頷首,“眾卿平身。”
然後他一改臉色,厲聲道,“然則此前,朝參之製明文為律,周大經、鄔景和等人,知而
故犯,不懲之不足為誡,周大經、鄔景和罰俸半年,其餘文職罰俸一月,諸武職貧,姑且
貸之。”
他掃視了一圈眾臣,嘴角浮起一絲笑來,“武人卻是經打些,下次再有犯者,以律行杖﹗
”
群臣皆肅然,挨幾下庭杖搏個美名當然是好事,但要是因過罰杖就是兩回事了。
早朝之事處理完畢,鴻臚寺官便唱奏事,開始朝議。
文武百官皆預咳一聲,聲震如雷。
各衙門便要依次進奏。
朱載璽抬手止之,道︰“朝議且不急。議政之前,吾欲諸公隨吾去他處一觀。”
2012-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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