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章開始 ------
作者 ricky158207 (全家好船公仔~好評發售中) 看板 AAAAAAAA 標題 [小說] 好球帶 ◎朱宥任 時間 Thu Dec 1 19:02:09 2011 ─────────────────────────────────────── 〈好球帶〉 ◎朱宥任 那次球賽下著不大也不小的雨。這是最尷尬的,因為裁判、球員和球迷都會猶豫,像 這樣的雨到底該不該讓比賽繼續。在還沒有決定之前,比賽也只能在雨勢的影響中繼續下 去,就算因為雨水讓投球的手指打滑,跑者踩著積水衝壘使得紅土混合雨水濺一身都是也 一樣。 陽平在那場比賽實現了他的說法。 趁著攻守換局的時間,我到球場的販賣部去買了串燒,好解解看球吶喊的嘴饞。攻守 交換的時間通常沒幾分鐘,好險的是販賣部的人也不算太多,還是趕得上首位打者上打擊 區前。陽平倒是還在擦他的眼鏡,他平常都是用衣角去擦的,但現在衣角也早就被雨淋濕 了。 「你有眼鏡布可以借一下嗎?」他問我。 「有是有。」 我從我的隨身包包中翻找,陽平倒比我還快,一手過來取下包覆著串燒竹籤,上頭有 一大塊黃色油漬的衛生紙。我看他擦了兩下,好像沒什麼不對勁的樣子,就不繼續找眼鏡 布了。 一會兒他把眼鏡戴上,瞬間罵了一聲:「幹!」 然後又把眼鏡拔下來。 「剛剛那不是眼鏡布嗎?」他問道。 「眼鏡布在我包包。」我說:「那是串燒的餐巾紙。」 「馬的,這下得去廁所洗眼鏡了,一大塊油花……」 正當他要起身時,後援會咚咚咚咚的鼓聲又開始響了,打擊者準備好了要上打擊區面 對投手。這下陽平也不管他的眼鏡怎麼著,只戴起來往場內看去。我從來沒問過他的近視 有幾度,但是憑剛剛餐巾紙和眼鏡布都能混淆,從外野看台這裡想瞧比賽鐵定是不可能了 。 然後我覺得也……我本來就覺得,帶那種眼鏡也只是死撐,油膩膩的一大塊是想看到 什麼? 「外角滑球,差了兩顆的位置。」 在外野看台,打者只要把球送到這裡,除了全壘打以外,也代表這球從本壘板飛了超 過一百公尺到這。陽平就在此精準的報著一百多公尺外的那小小方格,好球帶。他不是現 在才突然興起的,是我在開賽後抱怨某某三振某好球某壞球的時候,他自願幫我播報的。 「外角速球,邊緣進來一顆。好球。」 雨還下著,陽平還戴著油膩膩的鏡片幫我看著好球帶。雖然我沒戴眼鏡但天空灰灰的 一片,水滴一條線一條線刷刷的下來,像是在電視上看到的雜訊畫面,害我有時候連打者 有沒有揮棒都沒看清楚。 「揮棒落空,三振,內角指叉球。」陽平說道。 我和陽平都是私立大學的學生,中文系。 私立大學的意思就是成績比較低,一般的學生也更沒心在課業上。陽平大概就是這樣 的人。我和他交情更好一些的聯結也差不多是如此,扣掉同一間教室的緣分,就是棒球, 和動漫遊戲。 他隨身帶了好幾本筆記簿,上課的時候就打開了,手拿著筆在紙上揮啊揮的。台上的 教授通常沒有理他,這很正常,因為教授也沒理我後面已經睡著的那個傢伙。偶爾幾個教 授講了講後,帶著有點嘉許的眼神看過來,似乎覺得陽平是個正在抄寫筆記的用功學生。 台下的人,像我,知道陽平根本不是在抄筆記,而是在畫圖。我跟他一開始就是這樣 認識的,我拿了一只印了某款遊戲人物圖的包包迎接開學,他馬上就湊上來了。 陽平問我這是哪個社團的作品,讓我支吾了一下。 「你不知道嗎?」他追問著。 我知道,從他用「社團」來問我就知道了。台灣也好日本也好,很多動漫遊戲愛好者 的業餘畫師,會和同好組成社團。照日本傳來的習慣用詞,這些社團被稱為「同人」社團 。他們以喜愛的那些作品為本,畫一些相關的漫畫或是製作一些周邊精品。以知名漫畫《 灌籃高手》為例,我就看過同人社團作的角色徽章,或是流川楓和仙道彰的戀愛同人本。 所以陽平這樣一問,我就曉得這些他應該都很熟了,就像看背號就知道哪個棒球選手 一樣。但問題是我一向眼力糟糕,在這一界中我們會稱其中畫技精湛、或畫風獨特,而特 別受到歡迎的社團畫師為「大手」。但就算是如此的差距,那些作品也我也分辨不出什麼 個人風格,觀察畫工畫技的能力也近乎零,更別說是想起特定的作品了。 猶豫了好久,才決定說一個不算錯,也不盡然的答案:「我沒有在記買的社團是哪個 。」 「是──這樣嗎──」陽平吐了一大口氣:「你真該記一下的。」 後來他跟我說,其實他也是這樣的「同人畫師」。陽平的高中參加了動漫社團,就開 始跟著學長們跑著大大小小的同人活動。他學得算快,雖然還沒出過漫畫本,但學了幾了 月之後,已經得到了學長的信任,幫忙畫過幾次吊飾和海報的圖。「不然一開始說是社團 的人,其實除了學畫畫以外,其他都只有搬箱子和跑腿打雜的份。」 「我是想說如果你知道是哪個社團畫的,可以跟我講一下。場子跑多了,我也認識一 些別社團的人,說不定你講了我知道是誰。」 稍微這樣認識陽平之後,反而讓我興奮起來了。我連幾年都以進場花錢購買同人社團 商品的身分,參加過那個目前可以說是台灣規模最大的同人展「FF」。那是聚集了幾乎是 全台有志於此界的畫師、社團的巨大盛會,一個「大手」攤子就可以拉出數十公尺的排隊 人群,更別說是過百家的社團同時在此。主辦單位也永遠是同一家,永遠辦在台大體育館 ,永遠缺乏管理能力而讓龐大人群時常失序,讓人卡在一個攤位上快一個小時都不能動。 我參加的次數多到讓我即使指考成績離台大還有好幾百分,卻因此幾乎走熟了整個台大校 園,外圍有什麼店家好吃東西都知道了。可要說認識那麼一個真的,參與這個盛會的「畫 師」,這還真是頭一遭。就像是在看棒球的時候,那個把球轟出去的打者居然是你同學一 樣稀奇。 我想問的,想知道的東西可多了。長年參加活動下來,台灣這邊的社團就算不刻意去 記也一定會留神幾個。像是我很喜歡「零四」的東方漫畫、「洋食貓」的精品一向不錯、 「影法師」的攤位前總是大排長龍。但我總有些困惑,來自於無知的困惑。除非是大手, 不然我實在對我選的東西沒有信心。就連剛剛陽平在問時我也很害怕他說「這畫的不好啊 ,你怎麼會買這個呢」這樣的話。 他沒問,所以就得換我提起勇氣面對了:「對了,你知道要怎麼觀察作品的好壞?」 陽平想了一下。 「啊,我的意思是,有、有時候我不是很明白,」陽平的沉默讓我急著解釋:「像是 常常看到啊,呃,像是網路上誰在說說某某好、某某壞,可是其實我看的感覺,呃,好像 也差不多,那到底是怎樣?是畫風的差異嗎?畫風和畫工到底是,呃,是怎……」 「我懂你的意思。」 陽平揮了一下手。 「可是這個,我覺得很難講。」 「難講?」 「對,難講,」陽平好像猶豫了一下:「我可以指認給你看,這到底算是畫的很特立 獨行,還是根本就畫工崩壞掉了。可是我憑白講出來,我比較不會說。」 原來他也沒辦法用「說」的,這樣讓我稍微有點放心了。 「這樣吧,下次你有疑問的話,就直接拿作品給我看,我幫你作一些講解。」接著他 又端詳了一下我的包包。「……不記得是哪個社團也好,這其實畫的蠻普通的……」 「很多投手、打者、乃至於教練,就算他們是經歷過上百上千場的比賽,也常常對著 一兩顆好球壞球的判決無法理解,繼而跳腳的爭論。但對我來說沒有這個問題。」 陽平給了一個相當有說服力的論點支持他的說法。他說一般人都不知道好球帶在哪裡 ,他們老盯著捕手最後接到球的地方,但是真正判斷的依據不在那裡,而是在本壘板的上 方。好球帶是一個立體的區塊,在一定的高度下,通過本壘板上空的那些球才算好球。 「所以常常看到那種捕手手套明明在好球帶邊緣接到球的,裁判卻判了壞球,因為球 根本沒有通過本壘板,是在微小的差距下切進去的。反之,手套明明在好球帶外側一些, 卻又被判好球的,那是因為球有通過本壘板,最後才轉切到外側的。」 「我永遠知道好壞球的判決原因。」陽平說:「本壘上方那個立體區塊,我一球都不 會看走眼。」 陽平說了這麼多,我也該相信了,他是真的喜歡棒球的。 像那些我曾經相信過的一樣,或不太一樣。 FF一年有兩場,剛好在寒假暑假。距離比較近的這場是寒假,所以當期末考越來越接 近時,陽平作畫的動作也越來越急促,這讓他看起來又更用功了。 自從上次去了他宿舍後,我就知道他在本子上畫的都是草稿,至少本子上畫的都絕對 不會是最後派上用場的版本。他有一塊繪圖版,等到確定了之後,才會把本子上的筆稿拿 去,用繪圖版再畫一次到電腦上。如果還有之後要修改、上色也是都用電腦完成。他說他 有幾次把圖貼到網路討論區,吸引了一些喜歡他作品的網友,所以有時候會一邊用程式作 畫,一邊將繪圖過程直播,透過網路分享給他的粉絲們看。 我也差不多是在看這個直播,比較不同的是,我就在陽平的一旁看著。 他埋著頭狂畫,一會兒擦掉一部份,一會兒修整線條。偶爾,他突然抬起頭,問我: 「你覺得這樣畫OK不OK?」 「我?」感覺很奇怪,很遲疑的說:「隨便吧。」 我雖然感到突然,但沒有太驚訝。平常課堂上他在塗塗抹抹的時候,也有時他會抬起 頭,問我「你覺得這樣畫OK不OK」。如果那是一個不是很在乎台下安不安靜的老師,我就 會吐槽他「啊我又看不懂,給我看幹麻?」 比較嚴格一點的老師就很麻煩,當陽平開始想問話,用手肘輕敲我的時候,教授的目 光就會飄過來。這時妥善的方法,就是等陽平和教授其一放棄,但通常他們兩個都很堅持 。所以我只好拿了筆,找個講義之類的什麼東西寫了:怎樣啦? 你覺得這樣畫OK不OK。 我覺得有點厭煩,不僅是因為我知道筆記本上的是草稿,不管畫成什麼樣子,上了電 腦陽平也一定會去修的。而他這次的稿子又比草稿更草稿,凌亂的線條看不太出什麼輪廓 。平常的時候他都會畫一些動漫遊戲已經出場,他二次創作畫出來的角色,所以幾乎都能 辨識那到底是誰,就算他畫一些他自己獨創的角色,起碼也可以猜猜是男是女,是學生還 是戰士。 所以我想不用解釋了,再怎麼樣的看不懂,也大概不會對一團凌亂的線條做出什麼正 面的評價。和往常有點差異的,我寫上「這什麼啊」。 陽平有點懊惱的樣子。 那個凌亂線條的草稿真的太奇怪了,所以我又寫了。FF馬上就要到了,這樣的草稿真 的沒問題嗎? 大丈夫,沒問題。 想想不太對,陽平還附註著說明呢。(對了,大丈夫是日文漢字。) 我曾經看過有漫畫是這樣說的,每當同人展的時辰越來越接近,畫師和一般的參展者 會呈現兩種完全不同的心情。一邊是越來越期待著那天到來,一邊則是越來越沒日沒夜的 趕著稿。可是我看看現在的陽平,他好像沒那麼焦急,也好像沒那麼輕鬆。當然他畫畫的 動作是越來越快,但現在該是好好畫要參展的作品才對吧。 陽平想了一下。「其實我想拿這個參展」,接著在我動手想寫「不要吧」之前,他又 寫了「算了,下次再說吧」。 然後他翻了一頁空白,繼續動筆。過了一會兒後,他又用手肘敲我了。 我也和陽平打棒球,拿了手套,互相丟傳著的那種。不是校隊也不是系隊,最多就是 在運動公園之類的地方看到比賽,就會湊近看看,因而能到一些臨時隊伍去插花。 陽平不只是能從外野看到好球帶,他在投手丘上當然也看得到。雖然球速不快,根據 打擊練習場提供的測速器,他用盡全力催下去的球速不過九十公里。但是他的控球極好, 不是像職棒那樣能投邊角的好,而是在這種草地野球中方便比賽的好,壞球少,好球多, 大家不用等保送,想揮棒的都有球打。 我向陽平問了他控球好的訣竅。「腕力很重要。」陽平是這麼說的。 他比了幾次動作,我照著做,感覺也沒什麼不對,陽平卻有意見了:「你根本沒用到 手腕的力量。」他又做了幾次,講解了幾次,然後糾正我了幾次。 「投球當然是整條手臂的事,但是帶動整條手臂力量和做出手微調,這一大一小的力 量全部得靠手腕。」他說:「你不習慣是正常的,一般在看別人投球根本看不出來手腕在 用力,反而會想硬催肩膀、手肘這些地方。」 「那你又怎麼知道的呢?」 陽平說他早就習慣了。 因為就像握筆畫畫一樣。 不需要力量,但是一樣講求精巧,講求細膩,反反覆覆的塗了又改,改了又再改,但 是最後圖片出來,和修訂前的差別令我完全困惑。陽平說,如像是那麼點大的好球帶,一 顆球兩顆球的差距就是十萬八千里,好球壞球,打者的打擊死角和打擊熱區,會被打成滾 地球和打成全壘打的球。 陽平說他想要當漫畫家,這不意外。他跟我講他最想畫的東西,就是棒球。他常常跟 我講他所構思的故事,「主角是一名球威不怎麼樣,但是控球很厲害的投手,他全都靠的 控球和他靈活的應對解決對手,就像《鑽石王牌》的楊舜臣和《好球的彼端》的戴振弘那 種類型的投手。」 關鍵當然就在好球帶,陽平引了美國職棒投手Cliff Lee說過的,他最喜歡看到好球 進壘,裁判判決,打者露出疑惑或氣急敗壞向主審抗議的畫面。這名投手,就這樣靠著他 的策略,一步步的贏得比賽。 「下次FF時,輪班輪到不是我顧攤時,我就可以陪你逛展場,邊指認著各家社團的作 品,邊幫你講解。」陽平說道。 雖然表明是歡迎業餘畫師的祭典,但在FF上不成文的默契是,參展社團最好都販售動 漫遊戲的「二次創作」相關成品,僅有少數知名度已經夠高的畫師,才能畫一些完全原創 的漫畫。若是不遵守這項默契,即便是參展了,也是會帶著屯著賣不出去的作品「滿載而 歸」的。 陽平說這次跟著以前學長們社團參展,畫的是遊戲「東方project」相關,預計會出 漫畫和書包。我說我知道,我有說過他畫二次創作的角色我就能輕易的辨認出來。上次看 他畫的那個角色「古明地覺」的圖我覺得很不錯,應該到時會到他們攤位上看看成品。 「那你覺得這樣OK不OK?」 啊,對了,那是我覺得。我急忙的附述一下。所以就只是這樣,我說過我不太會看, 至於,呃,OK不OK的話…… 「那你覺得這樣OK不OK?」 他又問了一次。他說他不是在問畫的如何,他是在問這件事情。 我是參展多次的人,我知道同人展場的默契。他是畫師,更沒理由不知道。「簡單的 講,我想畫一些我自己的東西。」陽平這麼說道。 可是那難。我說。 「我知道,所以我也只是問你覺得這樣好不好。看來你是沒有反對。」他攤開他的筆 記本,拿著筆又開始描描畫畫。就像是不在比賽中的選手,仍然會把鐵罐用傳球的丟法扔 到垃圾桶一樣的習慣。他說他也知道,他還是個無名小卒,現在當然只能畫二次創作的東 西,但總有一天……他說他也不是討厭啦,「東方project」也是他很愛玩的遊戲,角色 也很喜歡,雖然這遊戲最近越來越紅,相關商品賣的一次比一次好,讓畫的人也越來越多 ,於是有了許多傳言,很多畫東方的畫師都被冠上了想賺錢,卻沒一點骨氣的作者。 「既然這樣,那在FF來臨之前,我就先告訴你吧。」陽平說:「學會看畫的第一個步 驟,就是要去看它的靈魂,這畫有沒有靈魂。」 他又繼續的說下去,「其實我覺得有些大手,根本就是……」 從剛剛開始我就有點不知道怎麼接話了,索性就讓他說吧,我安靜的看他畫畫。他又 再畫了一堆我看不懂究竟是人是妖的線條,邊畫邊講,邊講邊畫。 我不太想問他這到底是什麼,反正他也沒問我這OK不OK。 陽平其實不喜歡報隊的,雖然他這麼說,但是看到一邊有兩方人馬在打比賽,他還是 會過去試試看能不能參加。 每次報隊他都說他想當投手,沒投手就隨意。「我最想當的是投手沒錯。」他這麼跟 我解釋,「但要選的話,應該要讓我一起當投手、捕手和主審才對。」 頭殼壞去喔,哪有人可以分這麼多身,還球員兼裁判。 「不然就是投手和裁判。」他又補充了一句。 他時常在那些比賽後嚷嚷著,說什麼這個主審怪怪的,好球和壞球根本沒個準,害他 又多投了幾顆壞球。雖然我完全沒感覺就是了,對一個全場一個保送都沒投的人,實在很 難察覺他哪幾球其實被誤判了。 「放心吧,就算我當主審,我也不會偏袒任何一方的。」陽平說:「要我當了主審, 那些隨便打打的業餘玩家才會知道,真正的『好球帶』到底是長在哪裡。最好我也要當自 己的捕手,以免向投手配一些自以為是好球的壞球,或自以為壞球的好球。」 他終究沒有當過主審,因為再怎麼說,陽平都還是最喜歡當投手的。偶爾他又開始抱 怨起好球帶時,我會說「反正這是打好玩的,又不是職業……」 「這不是這樣說的啊。」陽平反駁:「事情就得做到好才行。」 「那也不該是只有九十公里的快速球。」我再反駁回去。 陽平猶豫了一下,好像想講什麼,又想不太出來。他沒講話,那就輪到我講話了。 「我說你啊,沒考慮過要認真打過棒球嗎?」我問道。 這句話半是硬生的話題,半是我有點疑惑的部份。我大概知道為什麼不。 「開什麼玩笑,那些打棒球打職棒的,幾乎都是中學小學就開始練。就算知道一點技 術,基本動作和重量訓練、體能等等的都是現在開始練的人,怎麼累積也拼不過的。」 沒錯,就是這樣。雖然我不會那麼準確的判斷好球帶,但這點知識還是有的。 所以我不是要聽這個。 「……其實我也有想過,可能不是不行。」 他說,憑他的技術力,練到大學畢業起碼可以投到一百二十公里,樂觀的話,球速破 一百三也未嘗不可。「但那太累了,我四年內要作完人家十年的訓練量。」他後來想到這 裡就沒再專練下去了。 「反正我靠手腕的技術力,就這樣打也不錯。」 他喃喃的說:「對啊,也不錯。」 那就只好想當漫畫家了。 對,沒錯。 FF當天我沒有打電話給陽平。展場開門前裡裡外外都忙,是社團就可以提早入場,但 得忙著佈置自己的攤位,把大包小包的東西搬進搬出,有的攤位甚至是直接在此和印刷廠 、成衣廠等等的小弟拿貨,當然也得費些盤點功夫。是參展者就必須等到十點半準時開門 ,然而每次這活動,總是有人在前天十點半就開始排隊了。如果參展者真那麼準時當天十 點半到,就會看到一條長到令人難以想像的超級隊伍。我看過最誇張的一次是可以從台大 新體館,越過簡易棒球場、跑道、網球場、籃球場……最後排到椰林大道上,再越過一堆 椰子樹才看到盡頭。 就因為這樣,我想直接到攤位上找陽平。我知道活動開幕前忙,開幕後一定也閒不下 ,那最不打攪他的方式就是不要再浪費時間講手機了。隨著門票有附著一本場刊,我把幾 個簡介看起來不錯的,或是網路上有看過宣傳廣告喜歡的攤位做上記號,然後也把上次陽 平和我說的社團做上記號。 「他今天沒有來喔。」 在展場上找攤位不是那麼容易的,因為很熱,很擠,場管很差,人群忙著為自己擠別 人,工作人員忙著為了版權取締隨意拍照的人,沒人關心隊伍怎麼排的。在這樣的狀況下 ,找了攤位卻發現找錯了,也是正常不過的事。 「對不起,您的意思是?」 「他今天沒有來喔。」一名看起來比陽平更為年長的男生說:「你是他朋友嗎?」然 後推了推他的粗框眼鏡。 「算是吧。我是他同學。」 反正FF一次有兩天,週六週日。然後隔天陽平又沒來,無所謂,以前也差不多都是這 樣子。 問題可大了。 這不是陽平學長的說法,而是陽平自己的說法:「退社了。」我說怎麼這樣,他說反 正又沒差,能和學長學的畫技也都差不多了,以後就靠自己的揣摩就好。 「那你這次的東西……?」 「還是給他們了,這不能不給,基本道義問題。但是很快的,我就會不需要再畫那些 東西。」陽平說:「我不是說我有一些網友粉絲嗎,我上次跟他們說我想畫棒球漫畫,也 畫了一點給他們看,結果反應超乎我想像的好,也許下次就可以出這個了。」 聽到這樣,那當然還是恭喜他。陽平說著說著,一會兒看到我的書包,「這你這次新 買的啊?我看看。」 「可以啊。」 「啊,講到這裡我才想起來,抱歉吶。」他突然改口改話題:「本來說好了要帶你在 展場逛逛,實際體驗一下。可是沒去,不好意思啊,因為既然退社了,我想隔一段時間在 碰上那些人會比較好……」 我說無所謂,他又說了不好意思。 我說真的無所謂,我都已經說了第三次了。 我們喜歡打棒球,可是我們從來不是職棒選手。 河濱公園是最好的場地,有草,夠寬廣,打出去的球不用擔心打破玻璃或砸到人。但 是一切的標示還是只能用目測,壘包,界內界外,好球壞球。 陽平說他當主審,大丈夫,沒問題。 可他終究還是喜歡當投手。理由不言而喻。 然後繼續抱怨著這次的好球帶如何變形。 那很突然,陽平說要休學的事情。 上課沒來,教授問著「那個常常在抄筆記的同學怎麼了」,就像FF 那些學長也問了 相似的話。不像FF是兩天一個週末,這是一個禮拜,兩個禮拜。然後傳出他休學的事情。 我很久沒在教室看過他了,但至少我知道他住哪裡。 我到陽平的宿舍去,我叫了幾聲,他沒回應,倒是門沒有鎖。裡頭黑漆嘛烏的,在裡 面行走就向像在半夜草地上的找棒球一樣艱難。 不過,幾乎可以確定他不在這了。 他的私人物品倒還保存著,電腦、衣服、棒球手套、繪圖版……所以也許是人出去了 吧,我這麼想著。 我隨意的翻了一下,找到了他沒事就塗塗抹抹的那本筆記本。翻了幾頁,看到了他說 原本要在FF上出的東西,當他還是所屬於社團時的東西。 紙上的小角也標著字:東方Project,古明地覺。 畫的是一個小女生,短髮、矮小、有個很像吊飾,綁在身上的眼睛。完全符合原作遊 戲中的形象。就像我的書包上印的那個一樣。 我想起開學他看了那個書包,說,蠻普通的。 這不是他退社、休學前交給他的學長們要出的東西嗎。 我揉了一下眼睛。這裡燈光暗了點,但也不是外野,我的視網膜上也沒有串燒滴落的 油漬。 千真萬確是我開學就帶了的書包。 我又往前往後的翻了一下,越是這樣,越覺得裡面的草稿都很眼熟。那是我上次買的 短篇漫畫,那是我上上次買的海報,那是我這次買的T恤,而且不是在陽平說的那個社團 。 還有好多好多,我沒買,但起碼認得出來在展場出現過的東西。 最後我看到幾頁不認得的,那是一團黑黑的,他之前畫的,那些看不出來是什麼的凌 亂線稿。到現在我還是沒看出來那是什麼,連我努力的把它聯想成是陽平想畫的棒球漫畫 ,好像也兜不起來。 「那是我這次要出的漫畫。」 陽平的聲音突然出現了,我轉頭,不過沒看到人。也許沒什麼好奇怪的,這裡這麼暗 ,陽平又好像是失蹤很久了。 「那是草稿,不管畫得怎麼樣,以後應該都還會再拿去修。」陽平的聲音說:「那, 你覺得這樣,OK不OK?」 我再努力的看了幾眼。可是我不管怎麼看,都只看到一團黑黑的。那是陽平自創的角 色?是男的是女的?棒球員還是美式足球員?還是那不是一個人,而是職棒的規律的好球 帶嗎?還是草地棒球變形的好球帶? 我看不出來,我真的看不出來。 半天沒答話,陽平好像也就在那杵著沒動。可是當我抬起頭時,卻發現四下都變得空 蕩蕩的了。電腦啊繪圖板啊棒球手套啊,都像蒸發一樣消失了,只剩我和我手上的這本筆 記。這時我才瞧清楚了,這整個房間成一個五角型的樣子,但有兩邊很接近九十度的直角 ,就像是一塊棒球的本壘板。而我現在的位置,就在這本壘板的正中央,不偏不倚。 我喊了陽平,他沒回應。我又再喊,他還是沒回應。我又再喊,這次不是他名字,而 是Strike,Ball,Out跟Safe。 我覺得我已經瞧清楚了,所以他若是在,沒道理我只聽得到聲音而沒看到他的人。可 是我真的聽到了。也許,搞了半天,我才發現那句話是我問的,也許,本來就是是該我問 的才對。 這樣,OK不OK? ※第二十五屆聯合新人獎佳作,刊載於2011年11月號《聯合文學》雜誌 |
------ 文章結尾 ------
[複製網址]
[開新視窗]
[加到我的最愛]
[檢舉短網址]
[QR條碼]
服務條款 - 完全手冊 - 加入會員(免費) - 聯絡偶們 - 
© PPT.cc